关机
女儿画中的黑色手机,让一位产品总监决定不再制造让人走不出去的迷宫。
陈烁是国内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的产品总监,三十五岁,管理着一个四十人的团队,经手过三款日活过千万的产品。如果“成功”有一张标准的脸,那他大概就长那样。
他信奉过一句话,那句话曾经被他贴在工位正前方的墙上,用红色加粗的字体打印出来:“最好的产品,是让用户离不开的产品。”
他做到了。
他设计的推送策略、奖励机制、社交裂变玩法,把用户粘性做到了行业标杆。他曾经在公司内部分享过一个方法论,叫“温水煮用户”:你不能一上来就掏空他,你要先让他习惯每天早上打开你的App,就像习惯刷牙一样自然;然后让他习惯中午打开,因为有一个他关心的人可能给他点了赞;然后让他习惯晚上打开,因为他白天发的内容可能有了新的评论;然后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数据很好看。日活、时长、留存、变现效率,每一个曲线都在向右上方走。年度总结会上,CEO在台上专门点名表扬了他的团队,全场鼓掌。
陈烁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直到他女儿画了一幅画。
女儿叫小谷,四岁,上幼儿园中班。那天是周五,陈烁难得七点钟到家——他平时到家基本是十点以后,女儿早就睡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小谷正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水彩笔摊了一桌子,五颜六色。
“爸爸!”小谷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举着画纸跑过来,“你看我画的!”
陈烁接过画,蹲下来看。
画上有三个人。左边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红色的裙子,是小谷自己。右边是一个女人,长发,穿蓝色衣服,是妈妈。中间隔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长方形,几乎占了画纸的一半。那个长方形是用黑色水彩笔反复涂了好几遍的,颜色特别深,在一整张五彩斑斓的画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烁指着那个黑色长方形问:“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妈妈的手机。”小谷说。
陈烁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你画的是什么呀?”
“画的是妈妈陪我玩。”小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就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事实。她甚至挺满意自己的画,歪着头在等爸爸夸奖。
陈烁回头看了一眼沙发。妻子正坐在上面,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陈烁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他设计的那些产品里有一个专门的指标来衡量它,叫“微表情正向反馈”。他曾经在一个PPT里写过:“如果用户在使用过程中嘴角不自觉上扬超过三次,说明产品已经成功建立了情感连接。”
他的产品成功建立了情感连接。
连接的另一头,是他四岁的女儿,拿着画笔,把一部手机画成了世界上最黑的东西。
那天晚上陈烁失眠了。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幅画。小谷两岁的时候,他在公司通宵赶版本,是妻子一个人带着女儿去打的疫苗。小谷三岁的时候,他在外地出差做项目路演,女儿生日那天他只是在微信上发了一个红包,附了一句“宝贝生日快乐”。小谷四岁了,他不知道自己女儿已经能画得这么好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涂色,不知道她喜欢用哪个颜色的水彩笔。
但他知道日活数据每周更新一次,知道竞品最近上新了哪个功能,知道下个季度的OKR要怎么拆解。
第二天是周六。陈烁跟妻子说,我们带小谷出去走走吧。
他们开车去了郊区一个森林公园。上车之后,陈烁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把自己的手机关机了,也请妻子把手机关机,然后把两部手机一起锁进了后备箱。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刚开始的两个小时像一场小型戒断反应。
陈烁的手会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摸空了,心里就咯噔一下。他脑子里像有一个不停说话的小人,反复在问:有没有新消息?有没有人找我?那个项目方案对方回邮件了吗?群里是不是在讨论什么事情?
他走在小谷身后,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但耳朵里仿佛还能听见手机震动的那种嗡嗡声。他甚至好几次出现了幻觉,觉得大腿外侧那一块皮肤在发麻——那是他常年把手机放在裤兜里形成的神经记忆。
小谷在前面跑着。她发现了一只蝴蝶,追着跑了好远。她捡起一片落叶,举到阳光下看叶脉。她蹲在溪水边,用树枝搅水花,笑得咯咯响。
陈烁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溪水撞击石头的时候,声音不是单调的哗哗声。它有很多层次,有急促的,有缓慢的,有清脆的,有低沉的。风吹过不同的树,也会发出不同的声音。远处的鸟叫和近处的虫鸣叠在一起,像某种他听不懂却觉得很好听的曲子。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他来这个世界三十五年了,从未真正听过它们。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小谷玩累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靠着他喝水。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头顶,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爸爸。”小谷忽然说。
“嗯?”
“你今天没有看手机。”
陈烁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爸爸在陪你啊”,但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意识到这句话如果说了,就等于承认之前的每一次“陪”,都是带着手机在身边的。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小谷喝完了水,把水瓶递给他,又跑去找新的落叶了。
陈烁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在树林间穿行。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是好好的样子。可他心里却泛起一阵很深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感激的酸涩。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面试官问他为什么想做产品经理。他说,因为想创造能让人生活更美好的东西。
他说的是真心话。
只是后来的日子里,KPI一层一层地压下来,竞品一个版本一个版本地追着咬,市场部的需求、运营部的需求、投资人的需求、老板的需求,每一个都要满足。“让人生活更美好”这几个字被埋得很深很深,深到他都快忘了它曾经存在过。
而今天,在一片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山林里,他忽然又想起了这句话。
不是因为他创造了什么新的功能,只是因为他把手机关掉了。
从森林公园回来的路上,小谷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刚捡的蒲公英,嘴角有一点口水印,睡得很沉。车窗外面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晚霞把整条高速公路染成了浅金色。
妻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挺好的。”
陈烁点了点头。“嗯。”
过了一会他又加了一句:“以后每周都去吧。”
妻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惊讶。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没有被他设计的任何“微表情正向反馈”指标捕捉,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三个月后,陈烁提了离职。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很多同行都不理解。有人来问他是不是被挖去竞品了,有人问他是不是准备创业,有人更直接——问他是不是跟公司闹翻了。
他说都不是。
“我只是不想再设计让人放不下的产品了,”他说,“我想试试设计让人放得下的产品。”
来找他聊的那个人在微信那头沉默了很久,打了又删,最后只发过来三个字:你疯了。
陈烁没有回复。
他想起小谷的画。那个黑色长方形如此醒目,像一个没有发出的警报。他想,也许每一个人在四岁的时候都画过类似的画,只是大多数人的父母从未真正低头看过那幅画,或者看过了,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他希望小谷将来长大了,回忆起童年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溪水、是蒲公英、是下午的阳光照在石头上暖洋洋的感觉,而不是一个黑色长方形,以及长方形背后那个她永远够不到的大人的脸。
他的新项目叫“桥”,目前还在很早期的阶段。有人问他能不能描述一下这个产品到底是做什么的,他想了好久,最后说了一段话。
这段话后来被朋友截图发在了社交网络上,转发了很多次。
他是这么说的:
“科技本来应该是一座桥。桥是用来走过去的——你走过去了,看到了对面的风景,然后你会把桥留在身后,而不是一辈子住在桥上。”
“过去这些年我造的,不是桥,是迷宫。迷宫让人走不出去,走出去的人也不想回来了。我要造一座真正的桥。也许用的人很少,也许永远比不上我之前产品的日活数据。但没关系。桥本来就不是让人流连忘返的,桥的存在意义,是让人抵达更重要的事情——比如真实的生活,比如真实的人。”
帖子下面最高赞的一条评论只有五个字:
“我女儿也画过。”
陈烁说,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