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的背面
AI 像一面镜子,照见训练数据里那些习以为常却从未消失的偏见。
沈予是做AI伦理研究的,在国内一所大学的实验室里工作。她的研究方向听起来有点绕——人工智能系统中的无意识偏见。
简单来说就是,AI本身没有偏见,但训练它的数据是人类提供的,而人类的数据里充满了偏见。于是AI就像一个孩子,把大人所有没说出口的歧视都学会了,然后用一种看似客观中立的方式,把它们输出出来。
沈予给我举过一个例子。她曾经测试过一款主流的AI绘图软件,输入的关键词是“成功人士”。生成的结果出来了——三十二张图,全部是男性,全部穿着西装,其中三十一张是白人。她接着输入“护士”,生成的结果里百分之九十五是女性,大部分穿着粉色或白色的制服,面带微笑。
她再输入“罪犯”,出现的人物形象里,深色皮肤的比例远高于社会真实分布。
这些AI没有任何恶意。它只是在忠实地复现人类喂给它的数据里隐藏的模式。但正因为没有恶意,这种偏见才更可怕——它让偏见变得“自然”,变得“理所当然”,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被质疑的背景色。
沈予把她的研究报告写成论文,投了国际期刊,也做了几次公开演讲。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工作被身边的人认为是“小题大做”。有同行说:“这都是训练数据的问题,数据多了自然就解决了,没必要专门研究。”有企业家说:“AI只是工具,刀能杀人难道要追究铁匠吗?”
沈予每次都认真听完,然后平静地回应:“铁匠不需要为杀人负责,但如果铁匠发现自己的刀在一个右撇子的世界里只适合右手使用,而左撇子用的时候会割伤自己,那他是不是应该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在卖刀的时候至少说一句:这把刀目前只适合右手?”
她的话通常到这里就结束了。对方要么陷入思考,要么转换话题。
我问她,做这个方向会不会很孤独。她想了一下,给我讲了另一件事。
去年冬天,她的团队发布了一个开源数据集,专门用于检测AI系统中的性别偏见。数据集不大,下载量也不算高,在GitHub上只有几百个星标。发布那天,她刷新了几次页面,看着那个冷冷清清的下载数字,说不失落是假的。
但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她在项目的issue区看到了一条留言。
留言是用翻译软件写的,语法不太通顺,但意思很清楚。留言的人说自己是一个印度的大学生,在班加罗尔读计算机科学,正在做一个帮助农村妇女获取小额贷款的项目。她们用的AI系统总是给女性批更低的额度,团队花了很久找不到原因,后来发现了沈予的数据集,用它检测出了模型里的性别偏见特征。
那个学生写道:“我们现在在重新训练模型。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工作帮到了我们。帮到了印度农村的那些女人。她们不知道你存在,但我替她们谢谢你。”
沈予说她看那条留言的时候,实验室的暖气刚好坏了,窗户外面下着上海的冬雨,冷得很。但她觉得心里很暖,不是那种被感动了之后轻飘飘的暖,是那种你一个人在黑暗里挖了很久的隧道,忽然从另一端透进来一丝光的暖。
她给那条留言回了很长的回复,最后写了一句话:“你在班加罗尔做的事情,比我在这里写论文重要一百倍。该说谢谢的是我。”
后来沈予在一场TEDx演讲的结尾,说了这样一段话。那天我在现场,台下的观众先是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掌声响了很久。
她说:
“AI是一面镜子。它自己不产生任何东西,它只是在反射人类的数据。而我们照这面镜子的时候,其实是在看自己。”
“镜子本身不负责改变任何事情。但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你不喜欢的东西——比如你发现镜子里的世界默认成功人士都是男人,默认护士都是女人,默认罪犯都长着某一种肤色——那你要做的不是砸掉镜子,也不是假装没看见。”
“你要做的是改变镜子前面站着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变了,镜子里的影像才会跟着变。”
“我的工作不是砸镜子的人。我的工作是站在镜子旁边,在每一个人来照镜子的时候,指给他们看:你注意到了吗?这里有一点不对。你能看到吗?你需要我指出来吗?”
“这不是小题大做。这是数字时代最温柔的坚持。”
演讲结束之后,有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沈予以为她要签名,弯下腰准备接过笔。
女孩说:“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沈予说当然可以。
女孩说:“我爸爸是做算法的,他总说只要数据够大,偏见就会自动消失。我想反驳他,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他。您能教我吗?”
沈予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研究方向好像也没那么小众。她对女孩说:“你回去告诉你爸爸,数据量大不等于数据多样。如果一个池子里的水本来就是浑的,你把池子挖得再大,水也不会变清。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挖更大的池子,是往里面注入新的水源。你就是新的水源。”
女孩在本子上写下了这句话,认认真真地合上笔帽。
她走的时候,回头对沈予说了一句:“我以后也想做AI伦理。”
沈予站在门口,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上海的冬天依然是湿冷的,但那一刻她觉得,这个方向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