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数字记忆8 分钟

赛博守墓人

一个停止更新的儿童主页,让陌生人一起补完二十年前未画完的太阳。

陈屿回城后的第三天,接到一条微信。是他大学同学方岚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有空吗?我想给你看一个网站。”

方岚不是那种没事闲聊的人。她是学古典文献的,毕业之后去了敦煌研究院做数字化工作,常年待在莫高窟,朋友圈一年更新不超过三条。陈屿回了一个“好”。

方岚发来的链接是一个很老的网站,域名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打开之后,界面简陋得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产物——没有图片,没有设计,白底黑字,居中排列。最上方是一行大字:“小然的画。”

往下翻,是一个一个的日期,从1998年开始,一直持续到2006年。每个日期下面都有几张简笔画的扫描件,画的是太阳、房子、爸爸妈妈、小猫小狗,旁边偶尔配着一两句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妈妈给我买了冰淇淋”“小猫不见了,我哭了”“我想当画家”。

显然,这是一个家长为孩子在网络上保存的成长记录。

方岚说:“你看到2006年3月那张了吗?”

陈屿翻到了那一页。那是这个网站最后一次更新。

日期是2006年3月14日。画上是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旁边站着一个大人。笔触很简单,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陈屿觉得这张画跟前面的不太一样——前面的画是明亮的、饱满的,这一张是安静的、空白的。太阳只画了半个,房子的门紧闭着,树上没有叶子。底下没有配字。

然后就没有了。

再往后翻,只剩下一行灰色的文字:“此网页由网易个人主页托管服务提供。该用户空间已过期。”

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网站。

1998年,一个叫“小然”的孩子出生了。她的父母给她建了一个网站,把她画的每一幅画都扫描上传,配上日期和文字。他们想用互联网这个新奇的东西,为女儿的成长建立一个永远存在的数据档案。从1998年到2006年,她画了八年,他们更新了八年。

2006年3月14日,最后一次更新。画面上那个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的小女孩,也许是生病了,也许只是画了一个梦。然后网站就停止了更新。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只是父母忙了,也许是网易停止了免费托管,也许是——

陈屿不敢往下想。

方岚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当时看到这个网站的时候,跟你现在想的一样。”

她说,这个网站是她做数字文献归档研究的时候无意间搜到的。网易的个人主页服务早就关闭了,大部分网站都已经无法访问,只有极少数因为被互联网档案馆收录才幸存下来。这个叫“小然”的网站,因为最后一次更新刚好赶上了一次大规模的网页快照,所以留下了痕迹。

但仅仅是一道痕迹。没有上下文,没有联系信息,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溯到背后的那三个人。只有从1998年到2006年的一段画像,以及一个戛然而止的日期。

方岚说她用了三天时间搜索了所有能想到的关键词,翻遍了2006年3月前后所有可能相关的新闻、论坛帖子、博客文章,一无所获。小然是谁?她的真名叫什么?她们家在哪里?2006年3月14日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个躺在床上画自己的人,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互联网记住了那些画,却忘了画后面的人。

方岚说:“我研究敦煌文献的时候,见过无数这种情况。墙上画着一个人,姿态优美,面容生动,但角落里的题记被风沙磨掉了。你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被人画在这里。一千年前的画家花了那么大力气去描绘他,最终留给后世的只有一张无名之脸。”

“这个叫小然的女孩,跟敦煌壁画上那些无名者是一样的。她留下了痕迹,但我们永远不知道痕迹背后是谁。”

陈屿看着屏幕上那张2006年3月14日的画,女孩躺在床上,太阳只画了一半。他忽然问方岚:“你们做数字化的,是不是也怕这个?怕自己保存了很多东西,但最终留下来的只是数据,不是故事。”

方岚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发过来。

“怕。但还是要做。因为总有人在寻找。也许有一天,小然的父母偶然打开谷歌,输入了女儿小时候的昵称,看到了这个网站的快照,然后联系了我们。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找。但保存痕迹的意义,不是一定能等到寻找的人。是让寻找的人在来找的时候,有东西可以被找到。”

后来陈屿把这个故事写成了一个帖子,发在了豆瓣上。帖子出乎意料地受到了很多关注,几千个人转发了,很多人说看哭了。有一个网友在评论区留了一句话:“谢谢你把小然的故事讲出来。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有一个叫小然的女孩,从1998年画到2006年,画过太阳、房子和爸爸妈妈,画过一只走丢的小猫,画过自己生病的模样。我们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但我们知道她存在过。”

这条评论下面,陈屿只回复了一句话:“她的太阳只画了一半。我们替她画完。”

后来豆瓣上的一个小组发起了一个活动,叫“替小然画完另一半太阳”。参与者把自己画的另一半太阳上传到帖子里。有几百个人参加了,有大人有小孩,有用数位板的,有用蜡笔的,有画得精致的,有画得歪歪扭扭的。每个人都在画同一个太阳的另一半。

陈屿把所有投稿收集起来,打包发给了方岚。方岚说她把这些太阳存在了研究院的服务器里,跟敦煌壁画的数字档案放在一起。

“小然不会知道这件事,”方岚说,“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把一个人的痕迹留在时间里,然后等其他人来把它补完。”

这个互联网很大。大到你随便打开一个网页,就可能是某个人的整个世界,但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主人现在身在何方。小然如果还在,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她也许不知道自己的童年被几百个陌生人在二十年后的某个夜晚重新打捞了起来,也许不知道有几百个人为一个自己从未谋面的女孩画了另一半太阳。

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个赛博世界里,守墓人不是机器人,而是一个又一个不愿意遗忘的人。方岚是。陈屿是。那几百个画太阳的陌生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