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母亲离世后留下的一部手机,装着比账号密码更难处理的记忆。
李然的母亲是去年冬天走的。
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从发作到离世不到两个小时。李然当时在北京开会,接到医院的电话之后赶了最后一班飞机,凌晨三点落地,母亲已经没有了。
她是手机里最后一通未接来电,是一个不再亮起的微信头像。
李然是独生子,父亲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做互联网产品,工作强度大,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做一大桌子菜,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我挺好的,”母亲每次都说,“你忙你的。”
他点点头,在手机上看下一班飞机的起飞时间。
处理完后事之后,李然开始面对一件他没想过的事:母亲的数字遗产。
手机、微信、支付宝、淘宝、银行App、邮箱、百度网盘、美篇、抖音。每一个都绑着母亲的手机号,每一个都需要密码。他不知道密码。母亲记性不好,所有密码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那个本子他翻遍了家里也找不到。
他先跑了银行,带着死亡证明、户口本、自己的身份证,办了两个小时的手续,终于查到了母亲的存款。不多,但足够他心酸很久——母亲每个月退休金不到三千块,却攒下了将近十万。
然后是手机。他用母亲的生日解开了锁屏——四位数的密码,是他的生日。
手机桌面很乱,App的图标密密麻麻。有一个叫“亲宝宝”的App,他点开一看,里面全是他的照片。不是他长大之后的,是他小时候的,从满月到上小学。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家里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一张一张用手机翻拍了下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好,配了文字。满月那张写的是“我儿子,八斤二两”。百天那张写的是“会笑了”。一岁那张写的是“会叫妈妈了”。每一张都有标注,歪歪扭扭的,用的是手写输入。
他翻到相册的最后一张,是他去年的照片,应该是从朋友圈保存的。他站在公司年会背景板前,举着一个“优秀员工”的奖杯,面带职业微笑。母亲在这张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我儿子真帅,少加点班。”
李然把手机扣在桌上,在那张空荡荡的餐桌前坐了很久。
接下来是微信。他费了很大力气找回了密码,登上去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
母亲的微信好友不多,一共六十七个。置顶的聊天框只有一个,是他。他点进去,从最近的消息开始往上翻。
“儿子,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他没有回。
“儿子,中秋节你回来吗?妈做了月饼。”他回了一个“忙,不一定”。
“没事,你忙你的,月饼我给你寄过去。”
母亲不会打字,所有的消息都是语音。他点开最后一条,是母亲走的那天下午发的。语音很短,只有三秒钟。他放到耳朵边听。
“儿子,到了给妈报个平安。”
那天他在出差,上飞机之前忘了发消息。
李然后来跟我说,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对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复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我到了。”
点击发送。消息发出去了。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挂在聊天框的右边,左边永远不会有“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了。
他盯着那个绿色的气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我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愿意说多少,我就听多少。后来他自己又说了。
“她微信里还有几个好友,都是以前的同事和邻居。我给每个人发了消息,告诉他们我母亲已经走了。有个阿姨回我,说‘你妈以前天天在朋友圈晒你的照片,我们都知道你’。然后她给我截了一张我妈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在走的当天早上发的。转发了一篇文章,叫《长期熬夜的十大危害》,上面写了一句话:‘转发给我儿子看看,他不听’。”
他笑了,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件事情过去大概半年之后,李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事。他不是学计算机的,但那半年里他自学了编程,做了一个很小很小的App。功能只有一个:你可以提前设置一段话、一张照片、一条语音,然后指定一个时间。如果到了那个时间你没有取消,App就会自动把那段话发给你指定的联系人。
他说这个App叫“如果”。
“万一有一天,”他说,“我说万一,我也像我妈一样,走在街上突然就没了。至少我还能给小谷留一句话。不用多,就一句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
“‘你妈让我跟你说,她爱你。’小谷是我的女儿。那个‘她’是我妈。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孙女说再见,我替她说。”
李然的App后来没有上线。他说技术太粗糙了,拿不出手。但是他把那段代码发给了我,问我要不要看看。我看了。代码确实写得很糙,命名乱七八糟,注释也没写几行。但在最末尾,有一段被注释掉的文字,应该是他写给自己看的。
那段文字是这么写的:
“人一生有两个死亡。一次是身体的死亡,一次是被彻底遗忘。互联网时代让我们的痕迹留得更久,但痕迹不等于记忆。记忆是有人在想起你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那个动一下的感觉,是任何算法都无法生成的。所以这个App不是什么技术产品,它只是一个笨拙的、人工的方式,让那个动一下的感觉,能再多传递一次。”
“妈妈,你给我的那些,我收到了。我给她的,请你也帮我收到。”
他没有署名。他知道没人会看到这段注释。但他还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