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数字生活6 分钟

离线

离开网络一个月之后,他没有找到答案,却重新找回了提问题的能力。

陈屿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一个人去山里住一个月,不带电脑,不带手机。

这个决定是在他连续加班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做出的。那三十七天里,他每天面对两块屏幕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剩下的时间被碎片式地消耗在各种App里。他刷朋友圈刷到手腕酸了,放下来,又下意识地打开另一个短视频平台;短视频刷到恶心了,关掉,又打开了朋友圈。

有一天深夜,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看完一本书、完整地听完一张专辑、完整地跟一个人面对面说过话而不看手机了。他被连接着所有人,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他跟公司请了一个月假——他攒了三年的年假一直没休。HR问他去哪里度假,他说去山里。HR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没解释。

他去了湖北西部的一个山村。那个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他借住在一个大爷家里,大爷姓吴,七十多岁,一个人住,院子里养了三只鸡和一只黄狗。

第一天是最难熬的。他总觉得自己的大腿在震动,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依然会不自觉地做出滑动的动作,像是某种戒断反应。晚上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他睁着眼睛听窗外的虫鸣,睡不着。不是因为虫鸣太吵,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听见了心跳,听见了脑子里无数个没有处理完的信息碎片在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程序都在慢慢关闭,但关闭的过程并不舒服。

第二天,第三天,慢慢好了一些。他开始注意到山里的一些东西。比如早晨的雾是从山谷底往上爬的,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会停一会儿,像是在歇脚。比如傍晚的鸟叫声跟早晨不一样,早晨是分散的、零碎的、各自报信,傍晚是聚集的、连续的、像是互相道别。

吴大爷每天的生活简单到不可思议。早上起来喂鸡,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只是晒太阳。中午煮一锅面,吃完午睡。下午去菜地里拔草,或者去邻居家串门,或者继续晒太阳。晚上天黑了就点灯,看一会儿电视,八点多就睡了。

陈屿问他:“大爷,你不觉得无聊吗?”

吴大爷反问他:“什么是无聊?”

陈屿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解释不清。他用的定义大概是“没有东西可以填充注意力的时候产生的一种焦躁感”,但这个定义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谬。

吴大爷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在城里,一天到晚看这个看那个,手里不停,脑子不停。你们那才叫忙,不叫不无聊。你看山,山在那里几万年了,你什么时候见山喊过无聊?”

陈屿后来跟我说,这句话改变了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不是瞬间的顿悟,是那种在你心里落下一颗种子、后来慢慢发芽的变化。

吴大爷带他去挖竹笋,教他辨认哪种笋子嫩、哪种笋子老了。吴大爷说,笋子过了那个时间点,一夜之间就老了,从能吃到不能吃,可能就差一天。人的时间也差不多。

陈屿蹲在竹林里,手里沾满了泥,忽然觉得很踏实。他想起自己以前加班做的那些功能迭代,百分之八十在三个月之后就被新版本覆盖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只知道不追就会被落下。但在山里的这一刻,没有任何东西在追他,他也不用追任何东西。挖到一颗好笋子,就是挖到一颗好笋子。

他在山里待了整整一个月。走的那天,吴大爷送他到村口。陈屿说:“大爷,我以后还来。”吴大爷摆摆手,说:“来不来都行。你把这里的安静带一点走就够了。”

回城的大巴在山路上晃了四个小时,陈屿打开了关了一个月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三千多条未读消息、几百个红点、无数的推送通知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他一条都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了腿上。大巴继续在山路上晃,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色。他闭上眼睛,听见了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和山里一样。

那个声音一直都在。城市里也有,只是被更大的噪音盖住了。

陈屿回到公司之后没有辞职,也没有突然变成一个整天讲禅修的人。他只是改变了一个很小的习惯——每天中午吃完饭,他不再刷手机,而是下楼走十五分钟。公司楼下有一排梧桐树,他走过去再走回来,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

同事问他为什么总是散步,他说:“给脑子晒晒太阳。”

他后来写了一段话,发在一个很小的论坛上,没几个人看到。但我觉得那段话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他是这么写的:

“网络把我们连接到了一切,却让我们断开了自己。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不是找到一个答案,而是找回了提问题的能力——除了被推送、被通知、被提醒、被安排之外,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回答不了。但我已经不怕安静了。”